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，像有人在水底叹气。我端着纸杯等水烧开，旁边骨科病房的门半掩着，能看见一个年轻人正扶着助行器练习走路。他挪一步，停三秒，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。康复师站在两步外，不说话，只是伸着手。水开了，蒸汽扑上来，我想起小时候在体校，教练也是这样站在两步外，看我们一遍遍练折返跑。

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跑步要练折返。直线跑多痛快，折返却要急停、转身、再加速，膝盖和脚踝都得拧着劲。教练说，比赛里没人给你一条直道跑到黑。后来看篮球赛才明白，真正较劲的地方就在那两步之内，谁先站稳，谁就能先动。体育课教的东西，很多年后才显出用处，只是当时光顾着喘气了。

那个年轻人终于走完一个来回，靠在墙上歇气。康复师递过水瓶，说了句什么，他摇头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但窗户开着一条缝，能听见外面操场上的哨声。附近中学正在上体育课，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。我想起体校旁边就是医院，当年队友骨折，也是在这条走廊里等片子。他后来没再练跨栏，改去学了运动康复，现在专门帮人重新学走路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在时间里留下痕迹。跑过的距离、举起的重量、摔过的跤，都写在肌肉和骨头上。有人练一辈子，最后比的是谁老得慢一点。那个年轻人扶着墙又站直了，这次他没急着迈步，先把重心移到伤腿，试了试，再换好腿。动作很慢，但稳。康复师点了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

我接完水往回走，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一眼，他额头上有汗，嘴角却松下来了。体育不只在赛场和跑道上，也在这种地方，在一个人重新学会信任自己身体的过程里。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又响了，咕噜咕噜，像在给谁的脚步打拍子。操场上哨声停了，换成一阵零碎的欢呼，大概是有人投进了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