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驶过时留下的那阵风，掀动了婴儿车上的纱帐。孩子在里面睡得正沉，小手攥成拳头贴在脸侧，对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毫无反应。推车的母亲停下来，把纱帐重新掖好，等那辆银灰色的车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。她大概没想过，这个铁壳子后来会怎样改变孩子的一生。

此刻那辆车正减速滑向路口，刹车灯亮起来，像两只眯着的红眼睛。车里的人摇下车窗，朝外面吐了一口烟。发动机怠速时发出低沉的嗡鸣，通过空气传到婴儿车这边，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。孩子翻了个身，嘴巴动了动。母亲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头望了望前面的路。这条路她每天推着车走，路边的梧桐从光秃到发芽，她的孩子从六斤多长到快二十斤，而那辆路过的汽车，只需要几秒钟就能走完她半小时的路程。

汽车刚被造出来的时候，人们叫它不用马的马车。那时它跑得比马还慢，声音却比马大得多，常常把路边的鸡鸭吓得四散奔逃。后来它变得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安静，安静到能让你在婴儿车旁边睡着。这个变化用了大概一百年。一百年里，路从土路变成柏油路，又从柏油路变成高架桥。高架桥从城市这头伸到那头，把原来要绕半天的路缩成十几分钟。可推婴儿车的人还是走原来的路，因为高架桥上不让推车。

孩子稍大一点就会注意到汽车。他会指着路边停着的车喊“车车”，会辨认哪个是公交车哪个是出租车。再大一点，他会想坐驾驶座，转方向盘，按喇叭，把雨刮器当玩具。很多人的一生就是从这样开始的，先认识汽车，再渴望汽车，最后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汽车。那辆车会载着他去上班，去接人，去很远的地方。他会在车里哭，在车里笑，在车里听喜欢的歌，在车里等一个不想下车的人。

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。现在他还在婴儿车里，连坐都坐不稳。汽车对他来说只是一阵风，一个影子，一种偶尔打断睡眠又很快消失的东西。他不知道什么叫发动机，什么叫轮子，什么叫尾气。他只知道刚才有什么东西过去了，现在又安静了。母亲继续推着车往前走，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旧面包车，车身上落了一层灰，雨刮器下面夹着几张广告纸。她推着车绕过去，车轮碾过一片落叶，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