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打开时人群像被抽走闸门的水，涌向站台。有人小跑着去换乘，有人低头看手机等下一班。我站在黄线外，看见对面轨道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，它卡在早高峰的车流里，一动不动。那辆车很干净，车顶映着梧桐叶的影子，驾驶座上的男人正把脸埋进手掌里揉搓。地铁门关上，轿车消失，我想起自己也曾在那样的车里等过红灯，数着秒数读秒。

汽车对多数人来说就是这样一个铁盒子，四个轮子带着沙发和空调，把肉身从一处搬到另一处。可它又不只是搬运。你记得第一次握方向盘时手心出汗，记得后视镜里驾校教练的草帽，记得某个下雨天在车里听完一首歌才上楼。这些碎片和发动机的震动混在一起，成了个人历史里没法拆开的部分。车是工具，但工具用久了会长出温度。

城市把道路画成格子，汽车就在格子里排队。早高峰的导航软件会显示红色路段，像血管堵塞。有人算过，一辆车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停在车位里，剩下百分之十在烧油。可人们还是愿意买，愿意堵在路上，愿意为找车位多绕三圈。因为那个铁盒子给了你一条从A到B的私有通道，哪怕通道很窄，很慢，至少门一关，世界暂时是你的。

电车和油车的区别在脚底下。踩下电门那一下没有延迟，没有换挡的顿挫，像按开关。开惯了电车再开油车，会觉得发动机在跟你商量，转速要一点一点爬。有人喜欢这种商量，觉得那才是机械的呼吸。有人嫌它啰嗦。两种车在路上跑，像两种时间观念在较劲。充电桩越来越多，加油站开始卖咖啡，变化是慢慢发生的。

停车是另一门学问。侧方停车要借位，倒车入库要看后视镜里的库角。老小区没有固定车位，晚上回来得在楼缝里塞。有人用锥桶占位，有人把电话号码贴在挡风玻璃上。最怕的是商场地下车库，柱子多，光线暗，转三圈找不到空位。这时候车再贵也没用，它只是一个需要被安放的铁块，和你一样疲惫。

周末洗车的时候，水枪冲掉泥点，海绵擦过引擎盖，泡沫顺着车门流下来。你会看见平时忽略的划痕，轮毂上的刹车粉，雨刮器胶条的老化。擦干之后车漆映出天空，像刚提回来那天。然后你坐进去，调好后视镜，打火，空调吹出第一股热风。你握住方向盘，知道它又要载着你去下一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