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晒得有点蔫，叶子边缘卷起来，像被火燎过。我蹲下来浇水，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引擎声，不响，但很沉。一辆深灰色的车正慢慢倒进车位，后视镜上挂着的水珠被风吹落。车主熄火后没急着下车，在里头坐了很久。我猜他是在听一首歌的结尾，或者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到楼上。那盆薄荷的土已经干得发白，水浇下去时嘶嘶地响，像在叹气。

我对汽车最早的记忆，是父亲那辆二手的白色桑塔纳。夏天他开车带我去镇上，空调坏了，四个车窗全摇下来，风灌得人睁不开眼。他右手搭在挡把上，左手夹着烟，偶尔把烟灰弹到窗外。那辆车开了七年，里程表停在十六万公里。后来他换了一辆更小的车，省油，但他说开起来没感觉，像在骑电动车。桑塔纳被卖给一个做装修的年轻人，开走那天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路却还是那几条。早晚高峰时，车流像被堵住的血管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我坐过一辆网约车，司机在仪表盘上放了一小盆多肉，绿色的，圆滚滚的。他说每天出门前都要看看它，提醒自己别着急。那趟车走了四十分钟，多肉在阳光下纹丝不动。下车时我问他，养这个有用吗。他说没用，但总得有个东西看着，不然人会疯。

有一年冬天我去北方，朋友开着一辆旧越野车来接我。车里的暖风要等很久才热，座椅上铺着毛毯。路上没什么车，雪把路肩盖住了。朋友说这车是他花两万块买的，四驱，能爬坡。他带我去看一个废弃的采石场，路很烂，底盘磕了好几次。回来后他把车停在一个小饭馆门口，进去吃了碗面。出来时排气管还在滴水，他说这车不值钱，但能带他去很多地方。

前阵子楼下那辆深灰色的车不见了，换了一辆白色的。新车主是个年轻女人，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，倒车时总要来回调三次。阳台上的薄荷缓过来了，新叶子从根部冒出来，颜色比老叶子浅。我有时会想起那个在车里坐很久的人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车这种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，但坐进去那一刻，你暂时不用想别的事。

昨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那辆白色车刚回来。女车主熄了火，没下车。我经过时瞥了一眼，她靠在椅背上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垃圾桶旁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，车筐里被人塞了一个空瓶子。风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汽油味和晚饭的油烟味。我上楼，阳台上的薄荷又该浇水了。